那股失重感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漫长。
身体还在往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衣料摩擦滑石粉的沙沙声。
原本黑暗的滑道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那种冷飕飕的、锐利的反射光。
一下,两下,三下。
这光出现的频率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个意外。
在这极速下坠的过程中,这几道光就像是黑暗高速公路上的反光路标。
我脑子里那根关于光学的弦瞬间崩紧了。
徐福这种老狐狸,既然在这里修了机关,就不可能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这滑道尽头大概率是个绞肉机或者是深水坑,但这几道反光的地方,绝对有猫腻。
那是镜面反射!
只有镜子或者打磨极光的金属,才能在这么微弱的光线下,把光线折射出这种平行的效果。
而有镜子的地方,就意味着那里是平的,不是弧形的滑道!
“陛下!抓紧我!”
我这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嬴政的手一直死死扣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嵌进我的肉里。
听到我的喊声,他没有任何犹豫,另一只手猛地发力,一把揽住了我的腰。
“往左边撞!那是死角!”
我根本来不及解释什么叫光学诱导,只能借着他这一揽的力道,在那滑溜溜的石板上硬生生地扭转了重心。
这动作极其危险,就像是在高速行驶的车上突然去抢方向盘。
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失控地朝着左侧那片看似坚硬无比的石壁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脆响。
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那看似厚重的青石墙壁,在我们撞上去的瞬间,竟然像是一层薄脆的糖壳一样碎裂开了。
稀里哗啦的碎片四溅,我和嬴政两个人抱成一团,顺着那破开的口子滚了进去。
紧接着是蒙毅,这汉子反应也快,虽然不知道我们发什么疯,但看着皇帝都跳车了,他也咬着牙跟着撞了进来。
落地的时候,我感觉像是摔在了一堆碎玻璃渣子里,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
但我顾不上疼。
刚一抬头,我就差点吐出来。
天旋地转的晕。
这不是因为摔的,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条不算宽的甬道,但它的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镶满了打磨得锃光瓦亮的铜镜。
我们刚才从外面带进来的一点点火光,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这些镜子疯狂地反射、折射、再反射。
一瞬间,我眼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光斑,还有无数个我和嬴政的影子在这些光斑里晃动。
你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影子,甚至连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墙壁都分不清楚。
“别睁眼!”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那是大脑处理不了这过量的视觉信息,平衡感彻底崩塌了。
我一把捂住嬴政的眼睛,顺势把头埋在他胸口,“闭上!快闭上!这光有毒!”
嬴政的身子僵了一下,但他很听话,立刻闭上了眼,一只手反过来护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里的长剑“呛啷”一声拄在地上,强行稳住身形。
“这也是那个方士搞的鬼?”
他声音有点哑,胸腔震动着,传到我耳朵里嗡嗡的。
“这是光煞阵。”我闭着眼,大口喘着气,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利用光线折射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在这里面待久了,人会疯,会自己把自己撞死在墙上。”
徐福这老东西,心理学和光学玩得挺溜啊。
如果是一般人掉进来,看见这么多路,肯定会慌不择路地乱跑,结果就是在这个全是镜子的迷宫里活活困死。
“姜姑娘,这……这咋整啊?我就看了一眼,现在看啥都是重影的。”
蒙毅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听着有点发虚,估计也是中了招。
“都别动,听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既然眼睛不能用了,那就废了它。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种障碍。
“蒙毅,把你腰上的刀鞘解下来。”我吩咐道。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是一声脆响,那是刀鞘扔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去摸那刀鞘,而是伸手在嬴政身上摸索。
“你干什么?”嬴政的身子明显紧绷了一下,抓住我乱摸的手。
“找盲棍。”我没好气地说,“陛下,我要借你的剑鞘用一下。”
嬴政顿了一下,松开了手,任由我把那把象征着天子威仪的太阿剑的剑鞘解了下来。
我握着那根沉甸甸的镶金剑鞘,闭着眼睛,慢慢站了起来。
“都拉着前面人的衣服,别松手。蒙毅你拽着陛下的腰带,陛下你拉着我。”
“朕拉着你?”嬴政似乎对这个站位有点不满,“朕在前面。”
“在这地方,你是瞎子,我能听得见。”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抓过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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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衣服贴在我的肩膀上,那种热度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走。”
我拿着剑鞘,像个瞎子一样,在前方的地面和墙壁上敲击。
“笃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在甬道里回荡。
声音很杂,因为镜子的反射不仅仅针对光,对声音也有反射作用。
但在这一片杂乱的回声里,只要仔细听,就能听出哪怕是一丁点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