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杆金枪是唐森在他十六岁那年亲手传给他的。父亲说,枪在人在,枪折人亡。他跪在唐家祠堂的列祖列宗牌位前,双手接过这杆枪时便在心底发了誓——除非他死,否则绝不弃枪。
这些年来,这杆枪陪他闯过瘴气弥漫的死亡山谷,陪他挨过蒙古铁骑的千里追杀,陪他在无数次以为撑不过去的绝境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他怎能在此时松手?他怎能在这个欺辱了龙颖的贼人面前松手?
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得分明——唐霖的右臂已开始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弯折角度,那是骨骼在承受不住巨力时才会出现的扭曲。
若他再不撤剑,这小子的手臂便会被硬生生绞断。
他本可以趁势一剑将唐霖彻底击溃,可他终究不是那等赶尽杀绝之人。他手腕微沉,便要主动撤去缠丝之力。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道翠绿色的光影从竹林中破空而至。
那是一支碧玉笛。它不偏不倚,精准地撞在血饮剑的剑脊之上。恰好落在剑身缠丝之力最薄弱的那一点上,如同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尹志平只觉剑身上的缠丝之力被这股巧劲微微一滞——只是短短一瞬,却已足够。
唐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间隙。他将残存的内力尽数灌入枪杆,金枪猛地一抖一抽,终于从那道几乎要将他整条手臂都绞碎的缠丝网中挣脱了出来。
他踉跄着朝后退了数步,后背撞在那壮汉及时伸出的手臂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右臂还在剧烈颤抖,虎口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滴出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颖儿——?”唐霖抬起头,望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有惊喜,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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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颖眸子翻涌着一种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大海般沉静而危险的光芒。
她的目光越过唐霖的肩头,越过那五个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兄妹,越过那些端着火铳的唐门弟子,最后如同出鞘之剑般直直地钉在了尹志平身上。
“我的仇。”她开口了,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自然要我来报。”
尹志平迎上那双眸子,心头便是猛地一沉。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窟,却偏偏透着一股被始乱终弃的深深怨毒,仿佛她不是在看着一个昨夜刚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而是在看一个必须亲手了结的宿命。
尹志平忽然觉得有些荒诞。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被投入滚水中的冰块,在他脑海中碰撞、融化、蒸发。
他记得她唇间的温热,记得她肌肤上泛起的那层薄红,记得她在他怀中微微发颤时,喉间溢出的那声几不可闻的嘤咛——那分明是一朵花在月光下悄然绽放时才会有的颤动,是一个女子将所有防备都卸下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伪装到不了这般深处,伪装诠释不了意识都彻底空白了的沉沦。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与昨夜那个在他怀中软成一汪春水的女子,判若两人。
若非昨夜那一切是他亲身经历,单看她此刻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他或许当真会以为是自己冒犯了她。可现在,他只会觉得此女过于狡诈,演技惟妙惟肖。
其余五人已重新聚拢在唐霖与龙颖身后。
唐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气血硬生生压了下去,金枪一横,厉声喝道:“列阵——让这姓龙的见识见识,唐门七怪的真正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