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进宫(上)

答: (被聴取者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充满困惑)但是他抱住我的时候,那种感觉……很熟悉。他身上的味道,明明是很久没有清洗过的、混杂着汗和尘土的……很难闻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觉得排斥。反而……反而觉得很安心。

问: 安心?在一个暴力事件的现场,被一个陌生的流浪汉抱住,你感到了安心?

答: 是的。很奇怪,我知道……但就是这样。他的身体很烫,像在发高烧,可就是那种温度,让被冷水浇透的我,感觉到了……温暖。就好像……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在这样一个滚烫的怀抱里,被人保护过一样。

问: “很久以前”?是指童年时期吗?你认为他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戚?

答: 我不知道……我的亲戚里,没有这样的人。

问: 那他身上有什么特征让你感到熟悉吗?声音?说话的方式?

答: 他一直在说“我的错”,声音含糊不清,像野兽的呜咽,我听不出任何熟悉的特质。但……但他重复那句话的语气,那种不顾一切的、想要赎罪的绝望感……不知道为什么,让我的心……很痛。

问: (中村警官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在记录簿上写着什么)我们回到事件本身。那些攻击你的人,你认识吗?

答: ……认识其中一个。那个哭得最厉害的女孩,她叫佐藤。以前……住在我家楼下。

问: 她们为什么攻击你?根据现场其他目击者的初步证词,她们似乎在称呼你为“灾星”。

答: (被聴取者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垂下眼帘)……因为RING的事件。

问: 是指今年夏天,在涩谷Livehouse RING发生的核爆炸事件?

答: ……是。

问: 我们记录显示,你当时正在该Livehouse的舞台上进行演出。

答: ……是。

问: 攻击你的佐藤同学,她的家人与那次事件有关?

答: 她的父亲……那天也在现场……他没有回来。

问: 那么,那个保护你的男人呢?你认为他是否也与RING事件有关?在他身上,你是否感受到了任何与那次事件相关的熟悉感?

答: (被聴取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震惊与迷茫)我……我没有想过……我不知道……

问: 再仔细想想。那个男人的一条腿和一只手行动不便,似乎是旧伤。你记忆里,是否有符合这个特征的、并且可能出现在RING现场的人?家人?朋友?乐队的成员?或者……你父母的朋友?

答: (被聴取者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开始颤抖)我……我父母……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乐队……CRYCHIC已经……已经没有了……

问: 高松同学,根据我们的记录,RING事件后,你的家庭因涉及一项特殊的公共安全调查而被整体转移安置。你能告诉我们,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外面流浪?

答: (被聴取者开始剧烈摇头,呼吸变得急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不要再问了……

问: 高松同学,冷静一点。最后一个问题。在那个男人抱住你,反复说“我的错”的时候,你除了感到温暖和熟悉,还有没有其他任何感觉?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答: (被聴取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似乎在竭力回忆着那片混沌中的感受。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有。

小主,

问: 是什么?

答: 我觉得……他好像在通过拥抱我,来拥抱另一个……他再也无法拥抱的人。他不是在对我道歉……他是在对那个人道歉。而我……只是恰好在那里。

(审讯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村警部补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眼神空洞而清澈。他从业多年,从未听过如此荒诞却又如此令人信服的证词。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记录簿上,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问: ……记录在案。

.......

(被聴取者高松灯情绪出现不稳定迹象,负责记录的远藤巡查递上纸巾。中村警部补观察片刻,判断已无法获取更多有效信息,便合上了笔录本。)

问: 好的,今天就到这里。高松同学,请确认以上记录是否属实,如果无误,请在这里签字。

(被聴取者颤抖着手,在记录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午後7时30分 聴取结束)】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中村健介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感缓解着紧绷的神经。

年轻的巡查部长远藤亮太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快步走了过来。

“中村前辈,查出来了。”

“说。”中村吐出一口烟圈。

“那个流浪汉,我们的指纹库里没有他的档案。但是在最近几个月的失踪人口系统里比对上了。基本可以确定,是前几个月家里发生火灾事故后失踪的‘一之濑久雄’,45岁,无业,五年前离异。”

远藤顿了顿,翻到下一页,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履历很‘精彩’,有多次被邻居报警的记录,酗酒,家庭暴力……对了,他有个女儿,叫长崎素世。”

“长崎……素世?”中村的眉毛拧成一团。

“是的,前辈。而他的前妻,是现任的市议员,长崎妃玖女士。同时,她也是森下地产董事会的重要成员。”

“……我就知道。”中村把只抽了一半的烟狠狠地按在墙上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哼,“这下捅到马蜂窝了。政界和商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头疼。”

远藤亮太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困惑:“那个女孩呢?月之森女子学园那一块可是我们一直以来重点盯防的区域,那里的学生出一点事都足够让我们喝一壶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恶性霸凌事件我们刑事课的人要亲自出马?而且还是以前辈您为主导?这不合常理。”

中村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还太年轻”的沧桑。“这不是霸凌事件,远藤。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高松灯的父亲,高松由司,你入职晚可能不知道,他以前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真正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精英。虽然现在因为涉嫌间谍罪被隔离审查,生死不明,但我们警视厅的上层,有不少人曾经受过他的提携,欠着他的人情。这次,算是‘照应’一下故人之女吧……刚刚,上面已经来过电话了。”

“原来是这样……”远藤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那……通知妃玖议员了吗?关于她前夫的事情。”

中村的脸上浮现出讽刺意味的冷笑。“通知了。议员阁下的秘书回复说,‘妃玖女士对一之濑久雄先生的现状深表遗憾,但两人早已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女士希望警方能够依据法律,‘好好’地处理后续事宜,不要因此打扰到她和她的女儿。’”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两个字的读音。

远藤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中村沉默了片刻,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冰冷的铁门。

“怎么办?”中村健介自嘲地笑了笑,将烟头捻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远藤,在这种错综复杂的事情上,不出错的最好方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他挥了挥手,“把他们放了。东京这么大,每天消失的人,和每天多出来的人一样多。多两个无家可归的拾荒者,谁会在意?”

最终,在寒风凛冽的前夜,警局通往僻静后巷的冰冷铁制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高松灯和那个被称为“一之濑久雄”的男人,如同两件被处理完毕的无关紧要的证物,被一起“归还”给了这个冰冷的城市。

男人已经被彻底清洗干净,换上了一套和高松灯身上同款的、印着警视厅标识的灰色运动服。热水和肥皂洗去了他身上的污垢与恶臭,却洗不掉他眼神中空洞与死寂。

没有人对他们解释任何事,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