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属于高松灯的行李袋,连同里面那些冰冷的金属废品,也被一并归还。她默默地蹲下身,清点着自己的“财产”。在之前的殴打中,一些零碎的东西被摔坏或遗失了,但万幸的是,总体损失不大。
小主,
而“一之濑久雄”的所有随身物品——如果那也算得上是物品的话——只有一个小小的、被磨得发亮的简陋布袋,警察把它塞进了他的运动服口袋里。
灯拉好自己行李袋的拉链,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男人。
夜风吹拂着他依旧有些潮湿的头发,他却毫无反应。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鼓起了此勇气。
“我。”她伸出食指,轻轻地、坚定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高松灯。”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用尽可能清晰语句问道:“你的……名字?”
对方毫无反应。城市的霓虹灯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流转,却映不出丝毫光亮。
“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应。
一阵混杂着失望与自嘲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灯长长地叹了口气,背上那只比她自己还要沉重的行李袋,准备重新走入那片属于她一个人的黑暗。
就在这时——
“to…mo…ri…?”
一个破碎、干涩的声音,在她身后,断断续续地响起。
灯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怔怔地看着对方。流浪汉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毫无生机的空洞,但他的嘴唇,确确实实地,在翕动。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最终,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竟然真的顺从地蹲下了身子,将自己的头颅低到了她的面前。
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对方那还有些凌乱潮湿的头发。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既然我叫高松灯,一盏摇摇欲坠的灯火……既然是你,先从黑暗中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的嘴角,逸出混杂着苦涩与诡异快慰的微笑。
那笑容绽放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你算是我捡到的第一个‘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东西了。”她像是在宣告一个神圣的契约,“你先跟我姓。我就叫你……高松晃(Akira)吧。‘晃’,日之光。与我的‘灯’合在一起,就是‘灯晃’,灯火之光。”
她直视着他空洞的眼睛,用庄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晃君,从今往后,请多指教。”
奇迹发生了。
那个被称为“晃”的男人,那张如同死寂湖面般的脸上,肌肉缓缓地牵动。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傻气的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高松灯也笑了。
在那一刻,所有的寒冷、恐惧与绝望都被暂时遗忘,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轻了那么一分。
.....
响町,月下狂想曲。
这家地下酒吧,是高松灯目前的容身之所。当她推开那扇贴着褪色海报的木门,带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时,吧台后正在擦拭着玻璃杯的女酒保阿阮,挑了挑她那画得精致的眉毛。
阿阮看着灯,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个男人,脸上露出一种古怪又玩味的表情:“高松姑娘,你可真厉害啊。来月下狂想曲住的第一天,就带男人回来了。”
“阿阮……”灯的脸颊瞬间升温。
“行了行了!”阿阮将擦得锃亮的酒杯重重往吧台上一放,打断了她的窘迫。
她当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昨天那个脏得不成人形的流浪汉。毕竟,警视厅的水和肥皂还是起了作用,虽然“晃”的眼神依旧呆傻,面容也谈不上英俊,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与昨天那团污泥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阿阮双手抱胸,细细打量着沉默的阿晃:“只要钱还是给够,无非就是多用点水费电费的问题。跟你住一间?”
“嗯。”灯点了点头。
“那就每天加500円的房租。”阿阮啧啧两声,目光在阿晃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身板上扫过,“你这男人看着不一般啊,我见识那么多,地下这么壮实……我可从没见过。记住了,晚上动静小点,我这墙壁可不隔音。”
“欸?”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显然没听懂那句充满暗示的调侃,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待会儿准备出来夜场端盘子。”阿阮摆了摆手,她用下巴指了指沉默如影的晃,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还有,他……”
“阿晃。”灯立刻补充道。
“对,阿晃。”阿阮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好笑,她倚着吧台,双手抱胸,目光将男人从头到脚扫一遍,“他能干什么?我这里可不养闲人。这破地方虽然归我管,但每个月还是要跟上面的老板交差的。”
这话一出,吧台边几个零星的酒客,包括几个同样住在这里的租客,都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总是在角落里独自酗酒的老头子——大家都叫他“老烟枪”——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阿阮,这还用问?按你的说法,这么有底牌的男人,能干的活可多着呢!新来小灯妹妹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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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引来一阵低低的、不怀好意的哄笑。另一个画着烟熏妆、穿着破洞渔网袜的年轻女人,她靠在门框上,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懒洋洋地说道:“看不出来啊,这么不起眼的小麻雀,一声不响就叼了个这么大的骨头回来。小妹妹,你这口味,还挺特别的嘛。”
灯的脸颊涨得通红,她紧紧地攥着衣角,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刚想说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待着就好,自己可以打双份工来付房租。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的氛围中,一直沉默的晃,却一瘸一拐地、主动朝着酒吧里那个被用作简易舞台的角落走去。
他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老烟枪都停止了喝酒,烟熏妆女人也放下了指甲油,所有目光都汇集到了那个步履蹒跚的背影上。
“哟,这是要干嘛?上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吗?”有人怪声怪气地调侃道。
阿阮也有些好奇,她没有阻止,只是抱着臂膀,冷眼旁观。
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客人也不多,她倒想看看这个傻大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阿晃径直走到舞台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乐队淘汰下来的、落满灰尘的旧乐器。
他无视了那些沾满指纹的吉他和贝斯,最终在一个蒙着厚厚防尘布的电子合成器前停下了脚步。
在众人越发惊奇的注视下,他缓缓地在那张破旧的琴凳上坐下。那条不便的瘸腿,因为坐姿的缘故,正好可以安稳地放在地上。
他用那只唯一还算灵活的右手,轻轻揭开了蒙在琴键上的防尘布。
灰尘在舞台射灯惨白的光柱中,如同纷飞的精灵,四散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