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南明悲歌
第一节:弘光政权的短暂存续
崇祯十七年五月的南京,秦淮河畔的柳丝已经垂到水面,画舫上的笙歌却比往年沉郁了三分。紫禁城的灰烬还飘在北方的风里,这座留都的官员们却已经忙着一件 “天大的事”—— 拥立新君。
内阁大堂里,檀香混着汗味,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兵部尚书史可法按着案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潞王贤明,素有贤名,当承大统!”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连日来的争论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
“史大人此言差矣!” 凤阳总督马士英猛地拍了下桌子,油光锃亮的脸在烛火下泛着红光,“福王是神宗爷嫡孙,按祖制当立!潞王不过是旁支,岂能越俎代庖?”
史可法冷笑:“祖制?当今天下,是讲祖制的时候吗?福王沉迷酒色,胸无大志,立他为帝,如何能收拢民心,恢复中原?”
“你敢污蔑福王殿下!” 马士英身后的阮大铖跳了出来,三角眼瞪得溜圆,“史可法,你不过是东林党余孽,想立个傀儡皇帝,继续把持朝政!”
“你这个阉党余孽!” 史可法气得浑身发抖,“当年魏忠贤祸国,你阮大铖趋炎附势,如今还有脸站在这里说话?”
双方立刻吵成一团,唾沫星子溅到案上的奏章上。史可法看着眼前这群争论不休的官员,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 北京陷落才不过两个月,崇祯帝的尸骨未寒,这些人却已经为了拥立之功,红了眼。
最终,马士英棋高一着。他暗中联络了江北四镇的将领 —— 黄得功、刘良佐、高杰、刘泽清,以 “拥立福王,裂土封侯” 为诱饵,让四镇联名上奏,逼南京官员就范。史可法独木难支,只能眼睁睁看着福王朱由崧登上了监国之位。
五月十五日,朱由崧在南京紫禁城武英殿登基,改元 “弘光”。登基大典那天,鼓乐喧天,百官山呼万岁,朱由崧穿着不合身的龙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飘向了阶下那些花枝招展的宫女。史可法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顶晃动的皇冠,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弘光帝的朝堂,很快就成了马士英和阮大铖的天下。马士英仗着拥立之功,当上了内阁首辅,整日在府里卖官鬻爵。有人想当知府,送上三千两银子;有人想补个游击,递上五百两黄金 —— 他的府门前,每天都排着长队,像个热闹的集市。
阮大铖则成了兵部尚书,他最上心的不是军务,而是编一本叫《蝗蝻录》的册子。“蝗” 指的是东林党,“蝻” 指的是复社成员,但凡被他记上名字的,不是被罢官,就是被下狱。当年弹劾过他的官员,更是被他往死里整,抄家灭族是常事。
南京城里很快就流传起一首民谣:“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 孩子们在街头巷尾唱着,被巡逻的士兵听见,抓起来打一顿,可第二天,歌声又会在另一条巷子里响起。
史可法被排挤出了南京,派去扬州督师。临行前,他去宫里辞行,弘光帝正在搂着妃子看戏,见他进来,不耐烦地挥挥手:“史爱卿去扬州辛苦,缺钱缺人,尽管开口。”
史可法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想说 “陛下当以国事为重”,却终究咽了回去。他只是躬身道:“臣恳请陛下整顿吏治,操练兵马,早日收复北京。”
弘光帝眼睛都没离开戏台:“知道了知道了,爱卿去吧。”
走出宫门时,史可法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只觉得满心悲凉。他想起崇祯帝临终前的那句 “诸臣误朕”,原来南明的大臣,比崇祯朝的还要不堪。
扬州城的日子,比南京艰难百倍。江北四镇的将领拥兵自重,互相攻伐,根本不听调遣。高杰想吞并黄得功的地盘,夜里派兵偷袭,黄得功差点被烧死在营里;刘良佐和刘泽清则整日抢地盘、刮民财,把江北搞得乌烟瘴气。
史可法奔走于四镇之间,磨破了嘴皮,才勉强让他们答应 “暂时休战”。他又拿出自己的俸禄,招募流民,训练新兵,加固城防。扬州的百姓看着这位须发斑白的督师,每天天不亮就登上城楼,天黑了还在营里查哨,都心疼地说:“史督师是在用命撑着咱们扬州啊。”
可史可法心里清楚,光靠扬州一座城,守不住江南。他想到了一个 “权宜之计”—— 联合清军,共讨李自成。他认为,清军入关是为了 “替崇祯帝报仇”,只要南明承认清朝对北方的统治,双方就能联手消灭大顺军,然后划江而治。
他派副将马绍愉北上,给多尔衮送去一封亲笔信,信里说 “愿合师进讨,共枭逆贼之头,报君父之仇”。可多尔衮的回信,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希望。
信里写着:“尔南方诸臣,当明国崇祯皇帝遭流贼之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 最后更是直言:“夫称尊号,乃敌国之语,非藩臣所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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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捧着回信,手都在抖。他终于明白,清军想要的不是 “报仇”,而是整个天下。
顺治二年三月,清军在多铎的率领下,挥师南下。消息传到扬州,史可法立刻调兵遣将,请求南京派兵支援。可马士英却把奏报扔在一边,对弘光帝说:“清军来不了那么快,陛下还是安心看戏吧。”
四月十五日,清军兵临扬州城下。多铎派人劝降,说只要史可法开城投降,就封他为 “世袭公侯”。史可法把劝降书烧了,登上城楼,对将士们说:“我等食大明俸禄,当为大明尽忠!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将士们齐声呐喊:“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声音震得城砖都在抖。
多铎见劝降不成,下令攻城。清军的红衣大炮轰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城墙很快就出现了缺口。史可法亲自搬着石头堵缺口,手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染红了官袍,他却浑然不觉。
城里的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男人搬石头、运火药,女人烧开水、裹伤口。有个叫王秀楚的秀才,带着全家登上城楼,他的妻子把刚满周岁的孩子交给邻居,自己拿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城下的清兵。
激战持续了十天。四月二十五日,扬州西门被炸开一个大口子,清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史可法拔出剑,想自刎,却被副将抱住:“督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被清兵俘虏,押到多铎面前。多铎看着他满身血污的样子,叹了口气:“史公若降,我必奏请皇上,封你为王。”
史可法冷笑:“我是大明臣子,岂能降异族?头可断,志不可屈!”
多铎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却还是下令:“斩。”
史可法被处决时,扬州城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清军士兵挨家挨户地烧杀抢掠,男人被砍死在街头,女人被拖进屋里糟蹋,孩子们的哭声被炮火淹没。王秀楚躲在柴房里,亲眼看见清兵把他的妻子和女儿砍死,他自己被砍了三刀,昏死过去,才侥幸活了下来。
这场屠杀持续了十天,史称 “扬州十日”。等到清军撤走时,扬州城里的尸体堆积如山,秦淮河里的水都变成了红色,三个月后,还能闻到尸臭。
扬州失陷的消息传到南京,弘光帝正在后宫选妃。他听说清兵快到了,吓得连夜带着几个亲信,逃出了南京,往芜湖方向跑。马士英和阮大铖则早就带着搜刮来的财宝,逃得无影无踪。
南京城里的官员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有人打开城门,迎接清军;有人穿上百姓的衣服,偷偷逃跑;还有人跑到庙里,剃了头发,假装和尚。
五月十五日,清军进入南京,没费一兵一卒。弘光帝在芜湖被黄得功的部将劫持,献给了清军,后来被押到北京,砍了头。
那个只存在了一年的弘光政权,就像一场荒唐的梦。梦醒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江南百姓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