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弘光政权的短暂存续

史可法的遗体,始终没有找到。扬州的百姓偷偷在城外埋了一堆白骨,立了块碑,上面写着 “史忠烈公之墓”。每年清明,都会有人去献一束花,烧一沓纸,告诉这位至死不渝的督师:“扬州还在,大明的魂,还在。”

而南京的秦淮河畔,画舫依旧,笙歌未歇。只是听歌的人,换成了留着辫子的清兵;唱歌的女子,眼角多了几分挥不去的哀愁。南明的第一个政权覆灭了,但江南大地上,反抗的火种,还没有熄灭。

扬州的血还没干透,南京的朱门里已飘起了清酒的醇香。弘光帝朱由崧逃到芜湖的第三日,黄得功的军营里来了位不速之客——刘良佐的副将,带着一封降书和十坛好酒。

“陛下,刘将军说了,只要您归顺大清,保您一生富贵。”副将跪在帐外,声音里带着谄媚的笑。

朱由崧捏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在明黄的龙袍前襟上。他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南京宫里那副“万事不如杯在手”的对联,那时觉得潇洒,此刻却只剩刺骨的凉。

“黄将军,你说……朕该降吗?”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黄得功,这位满脸络腮胡的将军,是江北四镇里唯一还肯护着他的人。

黄得功“哐当”一声跪倒,甲胄撞在地上,发出闷响:“陛下!臣愿死战!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护着陛下退回江南!”

可他的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喊杀声。刘良佐的军队已经围了上来,火把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像条嗜血的蛇。黄得功提刀冲出去,没一会儿,帐外就传来他的怒吼和兵器碰撞的脆响,随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朱由崧缩在帐角,看着刘良佐掀帘进来,脸上堆着恶心的笑:“陛下,跟我走吧,别让兄弟们动手。”

他被押回南京时,清军已经占了紫禁城。多铎坐在弘光殿的龙椅上,看着这个穿着皱巴巴龙袍的南明皇帝,像看一只斗败的鸡:“朱由崧,你可知罪?”

朱由崧抖得像筛糠,连声道:“知罪!知罪!求王爷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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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铎冷笑:“你霸占民女,搜刮民财,不理朝政,哪一条不该死?”他挥挥手,“拖下去,暂押大牢,秋后问斩。”

监牢里阴暗潮湿,朱由崧抱着膝盖哭。他想起刚登基时,马士英给他送了个叫“媚儿”的宫女,肌肤赛雪,一笑能甜到人心里去;想起阮大铖排的《燕子笺》,戏班里的角儿唱得比画眉还好听;想起秦淮河上的花船,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银子……那些日子,怎么就像上辈子的事了?

有个老狱卒给他送水,叹着气说:“陛下,您要是早听史督师的话,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史可法……朱由崧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那个总爱皱着眉的老头,总说“陛下当以国事为重”,可他嫌烦,总把他支去扬州。现在才知道,那个老头是唯一真心想护着他的人。

“史督师……死了?”他声音发颤。

老狱卒点头:“扬州十日,尸积如山,史督师被砍了头,身子都没找着……”

朱由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怕自己要死了,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他掏出怀里半块没吃完的糕点——那是逃离南京时,媚儿塞给他的,现在已经硬得像石头。他想,要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选什么美女,就听史可法的话,好好守着江南。

可世上哪有重来的机会?顺治二年九月,朱由崧被押到北京菜市口,砍了头。临死前,他看着围观的百姓,忽然喊了句:“史督师,朕对不住你!”

人群里有人唏嘘,有人唾骂,有人想起扬州城里的血,哭得直不起腰。

南京城里,马士英和阮大铖正忙着向清军献媚。马士英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全搬出来,堆在多铎面前,笑得脸上的肉都堆成了褶:“王爷,这些都是小的孝敬您的,只求王爷给小的个一官半职。”

多铎瞥了一眼那些珠宝,没说话。旁边的汉人降官钱谦益凑过来说:“马士英是阉党余孽,手上沾了不少东林党人的血,留着是个祸害。”

马士英吓得脸都白了,忙说:“钱大人,咱们是同僚……”

“谁跟你是同僚?”钱谦益冷笑,“你卖官鬻爵,祸国殃民,也配?”

马士英最终被清军砍了头,家产充公。他那些用官位换来的银子,最后都进了清军的腰包。

阮大铖比马士英机灵,他拉着戏班,给多铎演了出《桃花扇》,扮相俊俏,唱腔婉转,把个多铎看得眉开眼笑。他趁机说:“王爷要是喜欢,小的就留在王府里,给王爷唱戏解闷。”

多铎倒也留了他一命,让他在府里当差。可没过多久,阮大铖跟着清军去攻打仙霞关,路上受了风寒,咳得厉害。他想让军医给看看,军医却嫌他是“贰臣”,懒得搭理。最后,这个一辈子钻营的小人,病死在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史可法的尸骨虽然没找到,扬州的百姓却在梅花岭上堆了座衣冠冢。有个叫史德威的副将,是史可法的义子,他带着几十名残兵,躲在山里,时常夜里摸到梅花岭,给义父的坟上添抔土。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队清军,双方打了起来。史德威被砍断了一条胳膊,还是拼死杀了出去。他跪在坟前,血滴在石碑上,像开了朵红梅:“义父,孩儿无能,没能守住扬州……”

坟后的老梅树忽然落了几片叶子,像是在回应。史德威忽然想起义父常说的话:“城破了,人可以死,但志不能灭。”他抹了把泪,对剩下的士兵说:“走,咱们去浙江,找鲁王殿下!”

那时的江南,并非全然沦陷。浙江的官员拥立了鲁王朱以海监国,福建的官员则拥立了唐王朱聿键称帝,建元“隆武”。虽然这两个政权也在互相掐架,但终究竖起了反清的大旗。

南京的秦淮河上,偶尔还能看到挂着“大明”旗号的小船。船上的人戴着斗笠,眼神警惕,他们是偷偷来往于各抗清据点的信使,船底藏着密信和火药。有个叫柳如是 的女子,是钱谦益的妾室,钱谦益降清后,她偷偷变卖家产,资助抗清义军,有人劝她“何必呢”,她说:“我虽女子,也知亡国之痛。”

弘光政权覆灭了,但江南的水还在流,山里的树还在长,那些不愿剃发的百姓,还在等着“反清复明”的那一天。史可法的衣冠冢前,总有人偷偷放上一束梅花,那花瓣上的露水,像极了未干的泪。

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的消息传到浙东时,史德威正带着残兵躲在四明山的溶洞里。洞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将士们裹着破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唯一的口粮是昨天从清军哨所抢来的半袋糙米。

“将军,咱们真要去投鲁王?”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拄着木棍,声音发颤,“听说鲁王和福建的隆武帝吵得凶,连粮草都不肯互相接济……”

史德威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到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 —— 那里本该有一条胳膊,是在仙霞关为掩护信使撤退被砍断的。“吵归吵,” 他声音沙哑,“总比降清强。史督师常说,只要还有一面明旗在,就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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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翻过山岭往绍兴去时,沿途看到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清军推行 “剃发令” 的告示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的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张张狰狞的脸。有个村子因为全村反抗剃发,被清军一把火烧成了焦土,断墙上还挂着没烧尽的头发,缠在焦黑的木头上,随风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