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勋章

龙之爪 辊龙 2743 字 11个月前

老殷盯着她涂着珊瑚色唇膏的嘴角,那里有条细纹随着说话时隐时现。上周财务部传出的风声在他耳边回响——戴主任侄女刚入职证券部,正跟着高志豪做IPO项目。他突然觉得喉咙发苦,程蕾蕾泡的雨前龙井凉了后竟泛起铁锈味。

小戴啊,他转动茶杯,青瓷杯底与红木桌面摩擦发出细微呻吟,当年你调来行政科的时候,老厂长是不是说过办公室是润滑剂,不是扳手

戴盈盈的笑容僵在脸上,窗外忽然掠过一群灰鸽,扑棱棱的振翅声盖住了挂钟的滴答。她注意到老殷左手正摩挲着抽屉里露出的半截相框——那是三年前上市筹备组的合影,画面里高志豪意气风发地站在吴德才右侧,而她被挤到了最边缘。

上周二的黄昏,程蕾蕾整理文件时发现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退休申请表。胶水痕迹在殷雄伟三个字上结成透明的痂,像极了老车间淘汰的机床那些永远擦不掉的油渍。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亮着灯,磨砂玻璃上映出两个激烈比划的人影,忽长忽短的阴影如同皮影戏里的刀光剑影。

当戴盈盈第七次叩响门扉时,殷雄伟正在给君子兰修剪枯叶。剪刀声里,他想起昨天工业协会会长打来的电话:老殷,秘书待遇我们想办法按副科级走,不过...电话那头的迟疑像根鱼刺卡在喉头。

殷总,戴盈盈这次没涂口红,苍白的唇色让她显出几分老态,董事会临时决议,您的欢送会定在下周五。她递上烫金请柬时,腕间的卡地亚蓝气球手表闪过冷光。

老殷接过请柬的手指微微发抖,纸面压纹硌着掌心的老茧。他突然看清请柬上若隐若现的水印,那是集团新换的LOGO——吴德才坚持要把象征传统齿轮换成抽象化的股票K线。

戴盈盈递过请柬的手并未收回,指尖在烫金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嘴角牵起一丝程式化的笑意:董事长特意交代,务必办得隆重些。时代总要往前走的,该有的体面,集团绝不会亏待功臣。

殷雄伟的目光从请柬上那刺眼的K线水印缓缓抬起,落在戴盈盈精心保养却难掩算计的脸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办公室内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身后的书柜上。

隆重?殷雄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他手指捻着请柬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小戴,这,是给殷雄伟这个人,还是给即将空出来的总经理位置他抬眼,目光如沉入水底的秤砣,直直坠向戴盈盈。

戴盈盈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僵住,随即化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又被职业化的面具迅速覆盖。她拢了拢鬓角道:殷总,您这话说的......董事长一片心意,也是代表董事会全体同仁的心意。改制上市是集团发展的必经之路,是为了更大的平台,更好的未来!

老吴当年浑身湿透站在我家门口,水淹了地毯,他说老殷,招牌不能砸,那是体面!是骨气!是焊花底下滚出来的真东西!殷雄伟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压迫感十足,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厂区轮廓,现在呢?体面就是把这齿轮厂熬出来的骨头渣子,榨干了油水,最后再裹上一层烫金的K线图送走?

戴盈盈被他突然爆发的激烈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短促的脆响。她稳住身形,挺直脊背,声音也冷硬起来:殷总,您这话太偏激了!高志豪他们日夜操劳做IPO,不就是为了让集团活得更好?

高志豪?殷雄伟眼中怒火更炽,他逼近一步,几乎能看清戴盈盈眼中强装的镇定,日夜操劳,是把技术骨干挤走,把老车间的订单砍了去贴他那花团锦簇的PPT?你侄女在证券部跟着他,学的是做实业,还是学怎么把厂子的家底儿更快地包装成股票代码?

戴盈盈的脸瞬间褪尽血色,珊瑚色的唇膏也掩不住唇瓣的颤抖。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门被轻轻带上。殷雄伟依旧枯坐着。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撕碎又粘好的《退休申请表》,指尖划过自己名字上那层透明的。良久,他拿起笔,在申请退休原因一栏后面,用力写下了几个遒劲的字:

齿轮已朽,不配新轴。

写罢,他将申请表连同那张刺眼的烫金请柬,一起推到了桌角,推到那盆被精心打理、在昏黄灯光下依旧努力伸展着叶片的君子兰旁边。然后,他关掉台灯,将自己彻底沉入办公室的黑暗里。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映不进这间即将更换主人的房间。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早已被新设备取代的旧式冲压机那沉闷的、间歇性的撞击声,仿佛旧时代不甘的叹息,穿透夜色,固执地传了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清晨的阳光比昨日更斜了些,百叶窗的阴影在办公桌上洇开,像幅褪色的旧地图。殷雄伟坐在红木椅上,后颈的褶皱里还凝着昨夜的凉意——他竟是在办公室蜷了半宿。

程蕾蕾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老总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沾着点君子兰的腐叶土,桌上那杯凉透的龙井结了层浅褐色的膜。她放轻脚步换了新茶,青瓷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惊得窗台上的绿萝抖落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