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勋章

龙之爪 辊龙 2743 字 11个月前

殷总,车间送来了季度设备检修报告。小姑娘把文件码得整整齐齐,领针在晨光里闪了闪,李师傅说三号冲压机的老毛病又犯了,想请您去看看。

殷雄伟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顿了顿。那台冲压机是他当车间主任时亲手调试的,机身铸着的1995字样早已被焊花烫得模糊。他抬头想应声,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拖沓的皮鞋声。高志豪抱着平板电脑匆匆经过,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看见办公室门开着,只象征性扬了扬下巴:殷总早啊,券商那边催着补尽调材料,我先去开个会。

小高,殷雄伟突然开口,声音惊得自己都愣了愣,三号机的问题...

哦那个啊,高志豪的脚步没停,屏幕蓝光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证券部刚招了个海归博士,说可以用AI做预测性维护,老设备嘛,总要被新技术淘汰的。平板边缘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

办公室重归寂静。殷雄伟望着墙上那面锦旗——爱岗敬业三十年,是十年前厂庆时职工们凑钱做的,金丝绣的齿轮图案已经发灰。他忽然想起吴德才当年拍着他肩膀说的话:老殷,等你退了,咱们就在厂区后头开个小茶室,天天听冲压机响。

可现在董事长办公室的门依旧关着。三天前吴德才的秘书来取文件时,只含糊提了句董事长在跟战略投资部开会,连杯待客的茶都没留下。

临近午时,戴盈盈带着人事部的人来清点物品。淡紫色套装换成了黑色职业装,珍珠项链也收了起来,露出颈间新做的玻尿酸填充痕迹。她指挥着年轻人搬那个半人高的奖杯——那是2008年全省制造业金奖,底座刻着百金贵集团 殷雄伟。

殷总,这奖杯放档案室还是送您家去?戴盈盈的指甲在奖杯边缘划了圈,碎钻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

老殷没看她,目光落在墙角的铁皮柜上。第三层抽屉里锁着些旧物:泛黄的劳模证书,磨秃了头的扳手,还有张他刚进厂时的工作证,照片上的青年穿着工装,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钉。

放着吧。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新主人来了再说。

戴盈盈的笔在清点单上顿了顿,墨水洇出个小黑点。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下午市总工会送来了慰问品,我让蕾蕾给您送家去?

整个下午,办公室都人来人往。有人来要签字,有人来交报告,甚至连保洁阿姨都进来拖了两遍地。每个人路过时都客客气气地说句殷总辛苦,却没人提那句您别走。

夕阳把厂区的烟囱拉得老长时,殷雄伟站起身。他走到铁皮柜前,慢悠悠地转开钥匙。取出的不是奖杯也不是证书,而是个用红绸裹着的小盒子——里面是枚锈迹斑斑的齿轮,三十年前他当学徒时亲手车的第一件成品。

程蕾蕾进来收拾东西时,正撞见老总把齿轮塞进西装内袋。年轻人突然红了眼眶,攥着文件夹的指节泛白:殷总,我查了协会的章程,特别津贴申请...

傻孩子。殷雄伟拍了拍她的肩,掌心的老茧蹭得小姑娘脖子发痒,办公室是润滑剂,要学会自己找位置。

他最后看了眼那盆君子兰,叶片上的水珠早已蒸发,只留下点细碎的白痕。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五下,整点的钟声里,他听见证券部传来欢呼——大概是IPO材料通过了初审。

推开玻璃门时,晚风卷着厂区的铁屑味扑过来。殷雄伟回头望了眼办公楼,自己那扇窗的灯光暗着,和其他亮着的窗户比起来,像颗生锈的钉子。

门卫老张在传达室探出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远处的冲压机又响了,沉闷的撞击声裹在暮色里,像谁在黑暗中敲打着褪色的旧勋章。

殷雄伟紧了紧西装领口,口袋里的齿轮硌着心口。他走得很慢,皮鞋踩过厂区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段无人倾听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