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七八成以上的士兵,都是来自日本关东各地的农村子弟,个个身形瘦小、面色蜡黄、单薄枯瘦,和他一模一样。
初入军营的日子,他甚至生出一丝暖意。
原来世间不止他一人活得卑微不堪,原来不止他们村是这个样子,日本遍地都是和他一样、被生活碾压、被命运抛弃的乡巴佬。大家同命相连,没有家世高低,没有长幼偏私,军营于他而言,竟是第一个人人平等的新家。
可这份短暂的希望,很快被现实碾碎殆尽。
军官们来了,老兵们到了。
强壮的老兵肆意欺凌弱小,上级长官动辄抬手耳光、张口辱骂。永远是瘦弱的人打扫厕所、干最脏最累的活,永远是弱者抢不到饭菜、饿肚子硬扛。
饭食一日比一日粗劣,分量一日比一日稀少。他依旧抢不过身强力壮的老兵和农村来的新兵,依旧日日挨饿、日日受累。
和在相模原的老家,一模一样。日本无处不在的阶层倾轧啊,是那么的传统,那么的赤裸裸,可惜樱木道二现在还没这个思想觉悟,只是受到义务教育的麻木的马鹿!哦哦,现在他也受到了军事教育!
真不知道这些教育到底要培养什么玩意!
长官日日激昂宣讲圣战大义、玉碎荣光,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口号,樱木道二心里只剩一片荒芜。
他渐渐生出荒唐的念头:或许战死在冲锋路上,也不算坏事。这世间太过无趣,活着只有无尽的隐忍、饥饿与欺辱,死了,反倒解脱。
可命运连赴死的资格,都不肯给他。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天皇终战诏书放送,战争落幕,一切圣战、玉碎、报国的口号,瞬间化为泡影。
他还是每天的列队,出操,抢饭吃,只是少了长官们的思想教育。
那一瞬间,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