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秋阳,透过雕花木窗,筛下斑驳的光影。林阳将那封家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指尖触到粗糙的信纸,仿佛还能感受到家中姐姐的温度。
桌上那锭银子,被他用一块素色的布巾裹了又裹,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心口发沉。沈砚离去的背影,如同烙在眼底的印记,挥之不去。他知道,姐夫这一去,前路漫漫,关外的风霜,马匪的刀锋,还有总镖头话里话外的玄机,每一样都足以让人提心吊胆。
他起身走到院中,弯腰拾起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叶片边缘已经卷了边,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痕迹。客栈的伙计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见他站在一旁,笑着打了声招呼:“公子,今日天儿好,怎么不去街上逛逛?听说城东的城隍庙今儿有庙会,热闹得很呢。”
林阳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些书要读。”
伙计撇了撇嘴,嘟囔着走开了。在他看来,这个姓林的公子,未免太过迂腐。放着好好的庙会不去,偏要闷在屋里啃那些酸溜溜的书本,真是枉费了这京城的好风光。
林阳却不在意伙计的眼光,他转身回了屋,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案头之上,堆着厚厚的一摞书,有儒家经典,有史书策论,还有几本是李修文前日送来的,说是李大学士的私藏,让他好生研读。
他坐下翻开一卷《孟子》,目光却落在书页的空白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沈砚临走前的叮嘱。不要轻易出门,不要招惹权贵,不要轻易许诺。这些话,像一道道枷锁,将他困在这小小的客栈里。
可他又怎能真的闭门不出?殿试在即,他需要熟悉京城的局势,需要知晓朝堂之上的风向。李大学士的橄榄枝,摆在眼前,接与不接,都是两难。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林阳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沉声问道:“谁?”
“林公子,是我,李修文。”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和儒雅,正是李修文。
林阳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站着的李修文,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李兄,”林阳侧身让他进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闻沈兄今日动身去了关外,特来看看你。”李修文迈步走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热的酒,“这是城南稻香村的点心,我想着你一人闷在屋里,怕是没什么胃口,特意给你带的。”
林阳心中微动,连忙道谢:“劳烦李兄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李修文摆摆手,目光扫过案头的书卷,笑道,“林兄果然是用功之人,这般时候,还在苦读。”
林阳苦笑着摇了摇头:“哪里是什么用功,不过是临阵磨枪,心里没底罢了。”
“林兄过谦了。”李修文斟了一杯酒,递给林阳,“以你的才学,殿试之上,定然能一鸣惊人。家父昨日还与我说起你,说你那几首诗,风骨极佳,颇有几分当年太白的风采。”
林阳接过酒杯,指尖微烫。他知道,李修文这话,是在替李大学士传话。那几首诗,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之作,没想到竟能入了李大学士的眼。
他抿了一口酒,酒液清冽,入喉回甘。“李大学士谬赞了,晚辈不过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林兄何必妄自菲薄。”李修文放下酒壶,看着他,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林兄,实不相瞒,家父今日唤不相瞒,家父今日唤我过去,是想问问你,关于依附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林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抬眸看向李修文,目光澄澈:“李兄,实不相瞒,晚辈感激李大学士的厚爱,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晚辈出身微末,才疏学浅,怕是难当大任。再者,家姐自小拉扯我长大,常对我说,君子之交,贵在相知,而非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