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业把猎枪从身后摸过来检查了一下——火药装填好了,引火帽也盖严了。他把枪搁在身边,右手握着老鹰杆,左手攥着猎刀的刀柄。刀柄上的缠绳被他的掌心汗浸湿了一小片,滑腻腻的。
嚎叫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那些凄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轮流响起,此起彼伏的,像是在用声音反复试探营地边缘那道由火光构成的防线。继业能在火光边缘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移动——黑暗中有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闪烁,像一簇簇漂浮在夜色里的鬼火,时隐时现。他的目光紧紧追着那些光点,数不清,可肯定超过十双。
忽然,正东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明显不同的嚎叫。那一声带着一种短促的、猛烈的劲儿,像是一个信号——接着所有方向的嚎叫声同时断了。林子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静得继业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咚咚声,能听见旁边马勺子牙关打颤发出的细碎咯咯声。
然后那些绿眼睛开始缓缓移动了,在火光边缘慢慢后退,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在黑暗深处。黑旋风的耳朵微微转动着,追踪着那些撤退的脚步声,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彻底消失了,它才慢慢趴下来,可耳朵仍然竖着没有放下。
撤了。杨振庄把枪口放低了一寸,可没有完全放下,它们试探了一夜,见咱们阵脚不乱,火势不弱,知道啃不动,走了。
继业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老鹰杆的手指已经僵得打不了弯了。他慢慢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把老鹰杆横着搁回膝盖上。星点从他肩膀上飞下来,落在他膝盖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背——动作轻轻的,像是在说没事了。
这一夜,三哥的声音从火光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我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可咱扛住了。
狼群打的就是心理战,杨振庄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柴,重新架到火线上让火势更旺一些,它们要是见咱露怯,分了神散了阵脚,那就完了。可咱没有。
继业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微微发抖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的时候已经不抖了。他把猎枪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落叶松的高枝——金翼还蹲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像一尊沉默的哨兵,在夜色中俯瞰着整个营地。
天边泛白的时候,第一只鸟叫了。继业靠着树干没有合眼,可也不觉得困。他把老鹰杆立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转头看了看周围——三哥正靠着驮马打盹,马勺子裹着油布缩成一团,孙铁柱的手还握在猎刀柄上没松开,王建国靠在火堆边上,脸上映着跳跃的火光。昨晚那些绿眼睛和凄厉的嚎叫声在他脑海里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的古猎道的轮廓和树梢上开始鸣叫的鸟雀。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走到火堆边添了几根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第一缕阳光从古猎道上方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透了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