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有多大?”嬴政问。
“按图上标注的,起码能容纳两三万人。”我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在里面搭上架子,分层住,五万人也塞得下。再加上他们截断了地下暗河取水,又通过这些排水孔通风……这是个现成的地下城啊。”
嬴政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传令!”他猛地转身,“调蓝田大营五万兵马,再把骊山刑徒里的精壮都给朕拉出来!不管是用铲子挖还是用火药炸,朕要把这层皮给扒了!朕倒要看看,这帮老鼠见不见得光!”
“不行!”
我想都没想,直接拦在了他面前。
“你拦朕?”嬴政盯着我,眼里的火苗子乱窜,“你知道下面藏着多少甲胄吗?放任不管,等他们冲出来,咱们就连跑的机会都没了!”
“我不是拦您杀人,我是拦您自杀。”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半步没退,“陛下,您想过没有,这溶洞结构本来就脆。您要是调大军来挖,那种震动,稍微不注意就会引起连锁塌方。到时候几万吨的土石压下去,下面的人是死了,可您的陵寝也毁了!而且——”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远处的咸阳方向。
“那帮人既然能在下面待这么久,肯定早就把水闸和承重柱都摸清了。只要您这边一大动干戈,他们发现藏不住了,肯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候他们把地下的承重柱一炸,引渭河水倒灌……整个咸阳城的根基都得被掏空!”
嬴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能听进道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那口气终于是顺下去了。
“那你说,”他声音哑得厉害,“不能挖,不能炸。难道就这么在这个乌龟壳外面干等着?等他们把兵练好了,出来把朕的脑袋砍了?”
“不用等。”我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咱们可以‘听’。”
“听?”嬴政皱眉,“听什么?”
“《考工记》里有个法子,叫‘听瓮辨穴’。”我开始胡扯,其实这是现代的地质勘探原理,但跟古人讲声波反射他们听不懂,只能往古书上扯,“就是把大缸埋在地下,让人在远处敲鼓,听声音的强弱来判断地下的空洞。”
我看他们都在听,就继续说:“咱们不用埋缸。咱们有现成的东西。”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陪葬坑,那是乐府的陪葬坑,里面放着整套的编钟。
“明天一早,陛下您就下旨,说是要祭拜先祖,让乐工在陵寝四周这几个特定的位置敲钟。一定要用最大的那口钟,敲得震天响。”
我又指了指那几个排水口:“然后,找几十个铁匠用的那种大风箱,对着这几个孔道往里灌风。在风里加上狼烟。”
“这有什么用?”王离挠了挠头,“把他们熏出来?”
“熏不出来,那里面大着呢。”我白了他一眼,“敲钟是为了听回声。地底下要是实的,声音传上来是闷的;要是空的,声音就是脆的。只要咱们多找几个人,在地面上趴着听,把声音不一样的地方记下来,就能把这地下城的轮廓画出来。”
“那灌风呢?”
“灌风是为了看气流。”我解释道,“这地下的洞肯定是通着的。我从这个洞灌烟进去,如果烟从那个洞冒出来,说明这两个洞是通的。如果灌了半天,别的洞都没动静,说明中间有个巨大的空腔把烟给吞了。”
我看着嬴政:“陛下,只要把这两个图合在一起,我就能准确地算出他们的大本营在哪,粮仓在哪,甚至连他们的通风口在哪都能找出来。”
“找到了之后呢?”嬴政问到了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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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咱们就不挖土了。”我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咱们直接钻孔。不用大动干戈,就在他们头顶上打几个手腕粗的深井。然后……”
我压低了声音,露出一丝坏笑:“往里面灌点好东西。比如猛火油,或者……石灰水?”
嬴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种暴怒的神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不用石灰水。”他突然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灌水银。”
我心里咯噔一下。
水银?这玩意儿可是剧毒,而且挥发出来的蒸汽能让人发疯。
“地宫里本来就存着大量水银做江河湖海。”嬴政冷冷地说,“既然他们想在朕的陵墓里安家,那朕就赏他们一场银雨。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
这招够毒。
但我没反驳。
对付这帮想把国家搞乱的恐怖分子,讲人道就是对自己残忍。
“行,听您的。”我点头,“但咱们得快。那个血书既然发出来了,说明他们要有动作了。咱们顶多只有两天时间。”
“蒙毅。”嬴政当即下令,“按她说的做。天一亮就开始。谁要是敢问,就说是朕要重新勘测地脉,为以后扩建做准备。谁要是敢拦,直接砍了。”
“诺!”蒙毅领命而去。
折腾了一夜,大家都累得够呛。但我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陵寝图,还有那帮藏在地下的人。
我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那个“崩”字,真的只是指局势吗?
深夜,我正趴在帐篷里对着图纸发呆,外面突然传来太监的传唤声。
“姜姑娘,陛下召您去观星台。”
我心里一紧。这么晚了,去观星台干什么?
骊山的观星台是修在半山腰的一处高台上,视野开阔,能看见满天的星斗,也能看见脚下那片沉睡的陵区。
我上去的时候,嬴政正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显得他的背影格外孤单。
他没戴那个沉死人的冠冕,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这一刻,他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普通的、被重担压弯了腰的男人。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陛下。”我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站定,“夜里风大,您别着凉。”
“朕不冷。”他转过身,借着星光看着我。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
这段日子的连轴转,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月见。”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没带姓。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他突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啊?”我愣了一下,“您指什么?”
“朕扫六合,平天下,废分封,立郡县。”他指了指脚下的黑暗,“朕以为,只要把那些诸侯王都杀了,天下就太平了。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想让朕死?甚至是……在朕给自己修的坟里造反?”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这种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