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地里的脚步声听着真让人心烦。
那种“吧唧吧唧”的动静，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子上。
我站在高处的望楼上，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这雨虽然停了，但这倒春寒的风一吹，还是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
我就这么盯着下面。
扶苏的车驾走得很慢。
这也难怪，毕竟地上全是稀泥，车轮子陷进去半截，那两匹拉马累得直喷白气。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蒙毅，他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发白了。
“别紧张。”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其实也就是给自己壮胆，“鱼都进网了，还能让他把网咬破了不成？”
蒙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水道入口的那群役夫。
那群人现在看起来老实得很，一个个低着头，手里拿着铲子、背着筐，跟刚才那副忙碌的样子没啥两样。
但我知道，这里面藏着鬼。
扶苏下车了。
他今天穿得挺素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也没带那种啰里啰唆的玉佩挂件，看着确实像是个来干实事的。
他脚刚一落地，那一脚泥就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这孩子，还是太讲究。
就在这时候，变故来了。
那群役夫里，有个看着挺壮实的汉子，突然扔下手里的筐，像条泥鳅一样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周围的护卫反应很快，立马就要拔刀。
“别动手！”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草民刚才挖土，挖到了个宝贝！这是古楚祭水神的法器啊！这是祥瑞！是祥瑞啊公子！”
他这一嗓子嚎得极其凄厉，在这个空荡荡的水道里回荡，听着有点渗人。
扶苏愣了一下。
他是个读书读傻了的，满脑子都是什么“仁爱”、“亲民”。
一听说是祥瑞，又是老百姓献上来的，那股子戒备心立马就卸了一半。
“不用惊慌。”扶苏冲着护卫摆了摆手，然后竟然真的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去扶那个人，“既是祥瑞，呈上来便是。”
我在望楼上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傻小子，你这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啊！
那汉子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满脸都是泥水和激动的神色。
就在扶苏弯腰，伸手想要去接那个所谓“法器”的一瞬间，那汉子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老百姓看贵人的眼神，那是屠夫看猪的眼神。
他猛地往前一窜，动作快得像条疯狗。
一只手抓向扶苏的手腕，另一只手借着献宝的姿势，那个脏兮兮的大拇指指甲盖，狠狠地朝着扶苏腰间的那块玉组佩抠了过去。
“刺啦”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我耳朵里却像打雷一样响。
那块精心打磨的赤玉髓，顺着扶苏的衣摆滚落下来，直接掉进了那一滩烂泥里。
与此同时，那汉子的指甲也在扶苏的手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子立马就冒了出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汉子根本没管扶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掉在泥里的那块石头。
他在等。
等那个“神迹”发生。等那块石头遇到血变黑。
可是，那一滴血虽然顺着扶苏的手滴下去了，却偏偏好死不死地滴在了石头旁边的泥水里，根本没碰着那块玉。
或者是碰着了，但因为上面裹满了黄泥，根本看不出颜色变化。
那汉子愣住了。
他脸上的那种狂热和狰狞，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看着那块毫无反应的石头，又看了看扶苏手上的血，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
“假的……不是……不对！”
他突然怪叫了一声，那种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充满了绝望，“不是嬴血！不是！他不是！”
他想跑。
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计划失败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撤。
但他哪还有机会。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我在望楼上看得真切，一支黑色的弩箭，带着巨大的力道，直接钉穿了那汉子的左边肩膀。
那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他整个人带得往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脏水。
“拿下！”
王离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
紧接着，我就看见几十个穿着黑色轻甲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从两边的渠顶上跳了下来。
那场面确实壮观。
剩下的那几百个役夫早就吓傻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我没再看戏，顺着梯子就往下跑。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的时候，王离正踩在那汉子的胸口上，手里的刀背狠狠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老实点！再动卸了你另一条胳膊！”
那汉子疼得脸都扭曲了，但嘴还是硬，死死闭着，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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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身！”我喊了一声。
两个士兵上去，在那汉子身上一阵乱摸。
最后，竟然在他乱糟糟的发髻里，摸出了一块东西。
那士兵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块真的血圭。
跟我在库房里找的那块石头不一样，这块玉质地更细腻，透着一股子邪门的暗红色。
上面用极细的阴刻手法，刻着一圈我不认识的鸟篆，但中间那几个字，我认得。
“启脉需嬴血三滴”。
我看懂了。
这帮孙子，心思真是毒啊。
这时候，扶苏也被护卫扶到了一边。
他脸色煞白，手背上的血还在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被按在泥里的刺客。
“姜姑娘，这……这究竟是……”他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没理他，而是走到那滩烂泥前，弯腰把那块我做的赝品捡了起来。
那石头上全是泥，看着脏兮兮的。
那个被钉在地上的汉子，一看到我捡起那块石头，眼睛突然瞪大了，死死盯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假的……那是假的……”
“你说这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