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到了什么?”
我咬了咬牙,把怀里那捆还带着体温的竹简掏了出来,双手呈过头顶。
“太常寺密室所得,九渊盟盟约及潜伏名单。”
赵高走过来,把竹简接过去,呈给了嬴政。
嬴政放下手里的剑,接过竹简,慢慢地展开。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竹简展开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每一声都像是鞭子抽在人心上。
嬴政看得很慢,非常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平静得让人害怕。
过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看完了。
“啪”的一声。
他把那捆竹简重重地摔在了扶苏的面前。
竹简散开,正好露出了最后那一排字。
“看看。”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给朕举荐的人才。”
扶苏浑身一抖,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片竹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变得惨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儿臣……儿臣不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儿臣真的不知道……那两人平日里谈吐不凡,一心为国,儿臣以为……”
“你以为?”
嬴政突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扶苏面前。
“你以为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就是好人?你以为他们只要是楚人就是怀才不遇?你以为这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
嬴政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抬起头来!”
扶苏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这两人,你保,还是朕杀?”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扶苏张了张嘴,看着那地上的竹简,又看了看嬴政那张冷酷的脸。
他突然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儿臣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罪该万死!这二人……当杀!该杀!”
这一刻,我明显感觉到扶苏身上的某种东西碎了。
那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所谓“仁爱”的滤镜,是他对这个世界美好的幻想。
碎得很彻底。
大殿里又陷入了死寂。
我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嬴政下一句就是把扶苏拉出去砍了。
但嬴政没有。
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那双总是带着杀气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扶苏的肩膀。
“起来。”
扶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皇会亲手扶他。
“朕不要你死,也不要你认罪。”嬴政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从今日起,你的眼,该看得更远些了。这天下,不是只有黑和白,更多的是你要怎么去用的灰。”
扶苏呆呆地看着父亲,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他似乎听懂了一些,又似乎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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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把这名单上的人,交给蒙毅去办。不要让朕失望。”
“诺……儿臣告退。”
扶苏行了个大礼,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嬴政两个人。
还有一个死人一般的赵高,早就识趣地缩到阴影里去了。
嬴政没坐回去,而是站在台阶边上,看着殿外漆黑的夜色,背影显得特别孤单。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后。
“陛下……”
“朕是不是对他太狠了?”他突然问了一句,也没回头。
“狠是狠了点。”我说了句大实话,“但这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在这位置上,心不狠,站不稳。”
嬴政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深沉,那是帝王的权谋,也是一个父亲的无奈。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他问。
“如果是臣,”我想了想,“臣会先把这两个人用得渣都不剩,把他们脑子里的东西都榨干了,然后再杀了祭旗。”
嬴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一些。
“你啊……”他摇了摇头,伸出手。
我下意识地以为他要打我或者是干嘛,刚想躲,他的手却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的力气很大,拇指在我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是君臣,倒有点像是……战友?
或者更暧昧一点的关系。
他往我这边靠了一步,身上的那种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擦剑留下的味道)扑面而来。
“今晚,陪朕把这些奏折批完。”
这算是什么?加班邀请?
我刚想吐槽,但他那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好像有点我不忍心拒绝的东西。
“臣遵旨。”我低下了头,感觉脸有点烫。
他没松开我的手,而是牵着我,一步步走回那个堆满了竹简的案台前。
“坐这边。”他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
那是只有皇后或者是极其受宠的妃子才能坐的地方。
我心里突突直跳,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这老狐狸,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累了想找个人靠一靠?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袖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是之前藏在袖兜里的一小块碎玉渣,是扶苏那块真血圭上掉下来的残屑。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摸索着那块尖锐的碎玉,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刚才看到的那份名单。
那一局,确实是赢了。
把九渊盟在太常寺的老巢端了,把扶苏身边的钉子拔了,还顺带给扶苏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
但是……
我回想起刚才那份竹简上的内容。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里,除了扶苏举荐的那两个,还有一个名字,虽然被墨迹涂抹得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个名字如果不处理好,恐怕比那一窝子楚国死士还要麻烦一百倍。
趁着嬴政低头看奏折的功夫,我悄悄地把袖子里的那块碎玉捏紧了。
太常寺搜出来的东西,真的只有那一份竹简吗?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