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让我意想不到的“故人”,并不是哪个人,而是一股子钻进鼻子里的烂鸡蛋味。
硫磺。
这味道我太熟了,上学那会儿在化学实验室没少闻,后来跟前男友搞那些土法火药的时候更是天天这就着饭吃。
我是真没想到,在这大秦南边的云梦泽,在这号称“瘟神降临”的穷乡僻壤,能闻到这么正宗的化工原料味儿。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把那个用来装样子的药箱往怀里搂了搂。
王离坐在赶车的位置,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上的发髻也打散了,看着像个傻大黑粗的哑巴仆役。
“再忍忍,”我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后背,“别那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咱们现在是悬壶济世的大夫,不是杀人的屠夫。”
王离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憋屈都快溢出来了。
这几天他跟着我,不仅要忍受这南边的湿热,还得装孙子。
“这地方全是泥,”他压低声音抱怨,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那个什么九渊盟的盟主也是脑子有坑,藏哪不好藏这儿?这一脚下去能拔出一斤泥,怎么藏兵?”
“就是因为不好走,才好藏。”我看着路边那些枯黄的芦苇荡。
这云梦泽就是个巨大的迷魂阵。
水网密布,雾气昭昭的,外人进来转不出三圈就得晕,本地人往芦苇荡里一钻,神仙也找不着。
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一个叫“落雁坡”的村寨。
这地方说是寨子,其实就是几十户人家凑在个高点的土坡上。
一进村,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就扑面而来。
村口的老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眼窝深陷,皮包骨头,看着我们的眼神跟看死人没区别。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那玩泥巴,肚子大得跟皮球似的,四肢却细得像麻杆。
“停车。”
我跳下车,走到村口的那口水井边上。
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井水不深,但这水的颜色不对劲。
不是那种因为深而发出的幽绿,而是一种带着浑浊的、泛着点奶白色的绿,看着就让人反胃。
“这水不能喝。”我回头对王离说。
这时候,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颤巍巍地走过来,那是村里的里正。
“外乡人,那是龙王爷降下的毒咒,”老头声音嘶哑,“喝了烂肠子,不喝渴死。都是命啊。”
“什么龙王爷,”我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银针包,其实就是装样子的,顺手又摸出一个陶瓶,从井里打了一点水上来,“这是地底下泛出来的毒。”
我把陶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果然,那股子烂鸡蛋味更浓了。
这哪是什么瘟疫。
这分明是地下硫磺矿脉渗漏,加上有人在地下大量动土、用火,把含硫的毒气和矿渣逼进了地下水系里。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田地。
稻子还没抽穗就全黄了,叶片边缘都是焦黑的,像是被火燎过。
这是典型的酸性中毒。
“王离,”我把陶瓶递给他,“今晚别睡了,有活干。”
王离愣了一下:“干啥?抓鬼?”
“抓耗子。”我指了指脚底下的土地,“这地底下,有人在烧火炼东西。规模还不小,不然这毒气透不上来这么凶。”
那个九渊盟的盟主,怕是不是在修仙,是在这下面搞军火库呢。
当晚,我就把公输墨给提溜了出来。
这老头自从上次太常寺的事之后,就一直是一副惊弓之鸟的德行。
这次被我带到云梦泽,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生怕我把他扔进芦苇荡里喂鳄鱼。
“姜……姜姑娘,这大半夜的……”公输墨抱着个罗盘,哆哆嗦嗦地站在泥地里。
“别废话,看这图。”
我把一张我刚才画的草图拍在他怀里。
“我要你在这一片,给我挖沟。”我指着村子后面的一片荒地,“理由我都给你想好了,就说是为了引后山的山泉水下来冲洗井里的毒气。记住,沟不用深,三尺就行,但必须密,像梳子一样把这片地给我梳一遍。”
“这……这能行吗?”公输墨一脸懵逼,“这地底下要是真有密室,那肯定深得很,挖三尺能顶什么用?”
“谁说我要挖穿他们的房顶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麻布条。
这布条被我在老陈醋里泡了整整一天,酸味冲鼻。
“把这个铺在沟底。”我盯着公输墨的眼睛,“这地底下要是有人,总得喘气吧?他们肯定留了通气口。这硫磺气碰上我这特制的醋布,颜色就会变深。哪块布变色变得最快最黑,那底下就是他们的通气口。”
这是个笨办法,但在没有探测仪的古代,这是最管用的土招。
公输墨虽然胆小,但在机关土木这块确实是把好手。
他带着带来的那帮工兵,打着“修渠引清、驱逐瘟神”的旗号,在村后那片荒地上叮叮当当地干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公输墨灰头土脸地跑进我的帐篷,连鞋都跑掉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