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蓝灰里的狐狸尾巴

烈酒和陈醋很快就被黑冰台的侍卫端了上来。

味道有点冲,特别是那坛子老陈醋,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跟刚才战场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那滋味别提多酸爽了。

嬴政皱了皱眉头,往后仰了仰身子,显然对这种混合气味不太感冒,但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手里的动作。

我也没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仪式,直接找了个干净的粗瓷碗,先把印泥抠出来一块放进去,然后倒了半碗烈酒,拿筷子搅和散了。

等红色的朱砂慢慢沉底,那一层浑浊的液体浮上来之后,我把陈醋倒了进去。

“滋啦”一声轻响。

就像是油锅里溅进去了水,碗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沫。

“看着。”我对嬴政努了努嘴。

大概过了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浑浊发红的液体开始变色。

先是发乌,紧接着,一种诡异的、亮得刺眼的紫色像是一条活蛇一样,从沉淀的残渣里钻了出来,迅速染透了整个碗里的液体。

这紫色紫得发邪,根本不像是正经染料该有的颜色。

“这是什么?”嬴政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刚才还是红的。”

“这就是我说的那种‘蓝草灰’露出的狐狸尾巴。”我放下筷子,指着那层紫色解释道,“普通的蓝靛草烧成灰,遇到醋顶多就是褪色或者变黑。但这碗里不一样,这紫色叫‘紫气东来’,听着好听,其实是有毒的。”

我顿了顿,接着说大白话:“这是苍梧郡特产的一种伴生矿,叫‘紫铜髓’。这玩意儿只有在炼精铜的时候,温度烧到最高,铜汁子沸腾的时候才会飘在最上面一层。当地人嫌它有毒,一般都扔了。但有些黑心作坊为了省钱,会把它掺在染料里提色,因为这东西不要钱,而且颜色经久不褪。”

嬴政的反应很快,他立刻抓住了重点:“炼铜?”

“对,炼铜。”我擦了擦手,“如果只是为了做点假印泥,根本犯不着弄这么偏门的材料。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帮人手里掌握着大量的紫铜髓。而要有大量的紫铜髓,就得先有大规模的铜矿冶炼。”

在这个时代,铜就是钱。

掌握了铜矿,还偷偷摸摸地私自冶炼,这就是想自己印钞票啊。

“传李斯。”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比刚才面对叛军的时候还要难看,“让他把少府存的《九州矿脉图》和过去三年的铜铁岁入账册,全都给朕搬到章台宫去!”

章台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外面的风还在呼呼地刮,吹得窗纸哗啦啦作响。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热,但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李斯来得很快,帽子都有点歪,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

他一看殿内的架势,还有嬴政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立刻就知道出大事了,连废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指挥着几个小吏把一堆竹简摊开在案几上。

“陛下,这是少府备案的苍梧郡铜矿图。”李斯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苍梧郡地处楚地南部,山多林密,目前朝廷在册的官营铜矿共有三处:黑石岭、大王沟,还有蛇盘山。”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地图,画得很简陋,但这不妨碍我看懂上面的标注。

“这就怪了。”我拿起旁边的一卷账册,随手翻了两下,“李相,这三座矿既然是朝廷的,那每年的产出应该不少吧?怎么这账面上,这三年全是亏的?”

李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回答:“姜姑娘有所不知,这苍梧郡山高路远,运输不便。加上这几年……这几年那边报上来的折子都说,矿坑老化,出铜率低。再加上……”

他犹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嬴政。

“说。”嬴政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再加上那边经常发生塌方和透水。”李斯咽了口唾沫,“每年岁末,这三座矿都会报上来大规模的‘矿损’。说是死了不少矿工,还要朝廷拨抚恤银子,还得免了当地的税赋来安抚民心。一来二去,这铜没见着多少,钱倒是搭进去不少。”

“放屁。”

我直接把账册往桌子上一摔。

这动作有点粗鲁,把李斯吓得一哆嗦。

但我实在忍不住了,这简直就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李相,你是聪明人,怎么也会信这种鬼话?”我指着账册上的数据,“第一年亏损,第二年亏损,第三年还亏损。要是做买卖,赔钱赔成这样早就关门大吉了。可这三座矿呢?不但没关,反而每年都要征召新的徭役。赔钱的买卖谁会越做越大?”

嬴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李斯,然后落在我身上:“接着说。”

“我不懂怎么炼铜,但我懂人性。”我双手撑在桌案上,直视着嬴政,“如果一个坑填不满,要么是坑太大,要么就是有人在边填边挖。他们报的是矿难,其实是在‘销户’。”

“销户?”嬴政眯起了眼睛。

“陛下,我想看看过去五年,苍梧郡这三座矿征发徭役的名册。”我说道,“还有当地每年上报的‘死亡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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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是户部管的,调过来费了点时间。

等那一摞摞厚重的竹简搬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头都大了。

这要是让我一个人翻,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好在我不用自己翻。

我教了那几个算学好的小吏一种简单的“表格统计法”,让他们只抓三个数:征发人数、返乡人数、死亡人数。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那个领头的小吏捧着统计结果的手都在抖:“启奏陛下……这……这数对不上啊!”

“念。”嬴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块假印信,声音听不出喜怒。

“苍梧郡三座铜矿,过去五年共征发徭役一万两千人。依律,徭役期为一年,期满轮换。但……但只有四千人有确切的返乡记录。”小吏的声音带着颤音,“剩下的人里,有四千多人记录的是‘在役’,还有……还有三千多人,全部以‘矿难’、‘疫病’、‘山洪’等理由,报了死亡,注销了户籍。”

三千多人。

整个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时代,一场大型战役死的人可能也就这个数。

但这是在和平年代,是在大秦的治下,三千个青壮劳力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三千个鬼魂。”我冷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陛下,这三千人要是真死了,那抚恤银子发下去了吗?这三千人的尸骨在哪儿?这三千个家庭就没人闹事?”

“没有。”李斯的声音干涩无比,“当地郡守的奏报里,说是安抚得当,民风淳朴。”

“淳朴个鬼。”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就是把人藏起来了。这三千人根本没死,他们成了‘黑户’。他们在没日没夜地给某些人挖铜,而且,他们本身就是一支现成的军队。”

只要发给他们武器,这三千个在官方记录里已经“死”了的人,就是最可怕的死士。

因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了,干什么都不用负责任。

嬴政猛地站起身,“哗啦”一声,把面前的案几直接掀翻了。

竹简滚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