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咸阳宫的时候,太阳刚冒了个尖儿。
这一路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疼,估计是磨破皮了。
嬴政这匹马是好马,就是太硬,跟它的主人一个德行。
刚下马,我就差点跪地上。嬴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我的腰。
“腿软了?”他低头看着我,眼底那两团乌青显出几分疲态,但精神头还是足得很。
“废话,我又不是铁打的。”我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借力站稳,“那是几十里地,不是逛后花园。”
他没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那一瞬间的表情竟然有点像是偷到了鸡的狐狸。
“去偏殿歇着,朕让人给你送吃的。今天这出戏,才刚开锣,你得有力气接着演。”
我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去了章台宫的偏殿。
早朝还没开始,但这咸阳宫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那份从皇陵带回来的名单,就像是一颗还没炸的雷,揣在嬴政的怀里,烫得人心慌。
不到半个时辰,朝堂上就炸了锅。
消息不知道是谁走漏的——当然,是我们故意漏出去的。
“蒙毅私通楚逆”这几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咸阳官场。
我在屏风后面听着。
那些平日里跟蒙家称兄道弟的官员,这会儿一个个缩得跟鹌鹑似的。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踩上一脚了,说什么蒙恬蒙毅的父亲当年跟楚国名将项燕有过书信往来,这是“家学渊源”。
呸,一群墙头草。
嬴政坐在高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把玩着那块假的兵符,一言不发。
蒙毅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帽子都摘了,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却很亮。
他不辩解,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辩解就是掩饰。
“陛下!”
御史大夫跳了出来,唾沫星子乱飞,“蒙毅虽是老臣之后,但证据确凿!皇陵乃国之重地,若无内应,那些贼人如何能把火油运进去?还请陛下严查!”
嬴政还是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下面。
这时候,该我上场了。
我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也没行大礼,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陛下,查是要查的。”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楚,“不过,蒙上卿毕竟是两朝老臣之后,又是陛下的心腹。若是就这么草率定了罪,怕是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御史大夫瞪了我一眼:“姜尚宫,后宫不得干政!”
“我干你大爷的政。”我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笑眯眯的,“我是在替陛下分忧。既然大家都有嫌疑,那就谁也别跑。我建议,把蒙毅关进黑冰台的大牢。那里是陛下亲卫把守,苍蝇都飞不进去。如果是冤枉的,那是对他的保护;如果是真的,他也跑不了。”
嬴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准。”他吐出一个字,“将蒙毅下狱,交由黑冰台严加审讯。”
蒙毅被拖下去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嬴政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默契。
戏演完了,接下来就是钓鱼。
黑冰台的大牢,那是出了名的阎王殿。
但我让人把蒙毅关在了一个特殊的单间里。
这单间墙壁是夹层的,里面埋了一根那种用来引水的铜管子,一直通到隔壁的密室。
这就是个土法“窃听器”。
我和嬴政就坐在隔壁的密室里。
屋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桌上放着一盘冷得发硬的酱牛肉,还有一壶水。
“吃点?”我撕下一块牛肉递给嬴政,“得守一阵子呢。”
嬴政接过去,也没嫌弃,直接塞进嘴里嚼了。
他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蹲守嫌疑犯的老捕头。
“你就这么笃定有人会来?”他喝了口水,把水壶递给我。
我接过水壶,就着那个壶嘴喝了一口。
这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避讳。
嬴政看着我的喉咙滚动,眼神暗了暗,伸手擦了一下我嘴角的水渍。
他的指腹有点粗糙,划过嘴唇的时候带着点电流似的麻痒。
“肯定会来。”我避开他的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墙上的铜管口,“我让人放出风去,说蒙毅受不住刑,已经招了一半了,说是要供出那个真正的‘盟主’。做贼的心虚,这时候肯定坐不住。”
话音刚落,铜管里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来了。
我立刻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嬴政的身子瞬间绷紧,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蒙上卿,别来无恙啊。”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铜管里传出来。
声音有点失真,但那种特有的拖长了尾音的官腔,化成灰我都认得。
右丞相,冯去疾。
我和嬴政对视一眼。
虽然早就猜到是他,但真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心还是沉了一下。
冯家可是大秦的老贵族,根深蒂固,连嬴政平时都要让他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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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相?”蒙毅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那是装的,“您……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