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嬴政一把拽上了马背。
这并不是什么浪漫的双人共骑,更像是逃难。
他身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硌得我后背生疼。
马蹄子把咸阳城的青石板踩得火星四溅,身后的黑冰台卫士跟了一串,杀气腾腾的,把早起摆摊卖炊饼的大爷吓得差点钻进蒸笼里。
“到了。”
嬴政猛地一勒缰绳,马还没停稳,他就先跳了下去,然后极其顺手地向我伸出手臂。
我也没矫情,借着他的力道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差点跪地上。
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这没马鞍的急行军真不是人受的。
嬴政的大手在我腰上扶了一把,稳住了我的重心。
“还能走吗?”他低头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只要不用跑的就行。”
我喘了两口粗气,抬头看向眼前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
这里是龙首渠的入城口。
说是渠,其实更像是一条人工河。
这里的水位被抬高了,水流在经过一道巨大的石闸后,会分流进咸阳城的地下水道网。
而那个所谓的“龙首”,就在我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汉白玉雕成的龙头,嘴巴张得老大,原本是用来在汛期排水泄洪的溢流孔。
现在是枯水期,龙嘴里干干的一滴水都没有,黑洞洞的,像是个还没睡醒的怪兽。
“地图。”
嬴政摊开手。
我赶紧把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掏出来,铺在一块大石头上。
“陛下,您看。”
我指着那个红点,“这个‘见龙首’,指的就是这儿。这张图上画叉的地方,不是让我们砍谁的脑袋,而是指在这个龙嘴下面,也就是第三道水闸的背面,有个原本不该存在的空间。”
李斯这会儿也赶到了,跑得发冠都歪了,气喘吁吁地凑过来:“姜尚宫,这……这下面全是淤泥和石头,能藏什么?”
“能藏要命的东西。”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进龙嘴前面的水潭里。
“咚”的一声闷响。
水花没溅起来多少,但水面上却泛起了一圈圈奇怪的波纹。
“看见那漩涡了吗?”我指着水面,“水流不顺畅。正常的水闸,水是平着流过去的。但这儿,水在往下卷。这说明水底下有个吸力很大的洞,或者……有人在那下面把闸门给掏空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章邯带着几个人,押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过来了。
车帘子一掀,露出冯去疾那张蜡黄的老脸。
他看起来比上朝的时候还要虚弱,裹着厚厚的裘皮,还要两个人搀着才能下车。
“老臣……参见陛下。”
冯去疾刚要跪,就被嬴政冷冷地叫住了。
“免了。”
嬴政负手而立,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冯去疾身上刮了一遍,“右丞相,这一大早把你从被窝里挖出来,不为别的。有人说,你要把这咸阳城给屠了。”
冯去疾一听这话,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
“陛下!冤枉啊!”
他噗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也不管膝盖疼不疼了,声泪俱下,“老臣对大秦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在陷害老臣?”
“陷害?”
嬴政冷笑一声,把那枚刻着“冯”字的蜡丸扔在他面前,“这东西,是从你府上出来的。那个给毒衣裳做担保的嬷嬷,也是你府上的。现在,这地图直指龙首渠,这可是你当年亲自督建的工程。桩桩件件,你怎么解释?”
冯去疾哆嗦着捡起蜡丸,看了半天,突然老泪纵横。
“陛下!这庄子……那个蓝田的庄子,老臣半年前就卖了啊!”
他急得直拍大腿,“那时候老臣急着用钱给小儿子填赌债,就把那庄子连同里面的下人都转手了!那个吴嬷嬷,早就不是冯家的人了!至于这蜡丸……冯家的家徽,只要有心人想仿造,又有什么难的?这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啊陛下!”
“卖给谁了?”我插了一句嘴。
冯去疾愣了一下,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恼火,大概是觉得我不配质问他。
但在嬴政冰冷的注视下,他还是老实回答:“是个……是个外地来的富商,说是做药材生意的。”
“药材生意?”
我笑了,笑得有点冷,“我看是做毒药生意的吧。”
“口说无凭。”冯去疾咬着牙,“姜尚宫,若是拿不出铁证,老臣就是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在朝堂上参你一本惑乱君心!”
这老头,死到临头还嘴硬。
我也没跟他废话,直接走到那个龙嘴旁边。
那里的石缝里,积着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泥苔。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在那泥苔里刮了一点下来,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端着清水的侍卫。
“端过来。”
侍卫把碗递到我面前。
我把银簪在水里搅了搅。
“大家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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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原本清澈的水面上,瞬间浮起了一层油花。
紧接着,那油花迅速扩散,变成了黑色的絮状物,在水里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苦杏仁味的腥臭气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