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得厉害,我的大腿内侧早就在骑马那会儿磨破了皮,这会儿随着车轮碾过不平整的青石板,疼得我直吸凉气。
嬴政坐在我对面,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场还没落下来的暴雨。
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只有他那个装着玉玺的木匣子随着车身晃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疼?”
他突然开口,眼睛虽然盯着虚空,手却伸过来,隔着衣服在我大腿那一块按了一下。
“嘶——陛下,您轻点,这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我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顺势往软垫子里缩了缩,“比不上您皮糙肉厚。”
换作平时,这时候赵高早就尖着嗓子喊“大胆”了,但现在车里就咱们俩。
嬴政非但没生气,反而顺势抓住了我的手,捏在掌心里揉搓。
他的手掌很大,满是练剑留下的老茧,干燥又滚烫。
“忍着点。”他声音有点哑,透着股压抑的狠劲,“等把这群老鼠窝端了,朕亲自给你上药。”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味,但我这会儿没心思跟他玩暧昧。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指甲缝里的红土,还有冯去疾那个冤大头的样子。
“陛下,如果这次抓到的又是咱们认识的人,您打算怎么办?”我试探着问。
嬴政的大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动作挺温柔,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血腥气:“只要是想动大秦根基的,就是朕的亲儿子,也得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直觉,有时候准得让人害怕。
鸿胪寺到了。
这里是接待外宾的地方,平时那是相当讲究排场,金碧辉煌的。
但这会儿被黑冰台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平时趾高气昂的礼官们一个个缩在墙角,跟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因为之前那红土的味道,我们没去查那些装满了各国奇珍异宝的库房,而是直奔后面那个用来堆放杂物的别院。
那个院子很偏,平时估计都没人来,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院子正中间有一口井,井口长满了青苔,看着像是枯了很多年了。
“就是这儿?”嬴政站在院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地方除了耗子,能藏人?”
“能不能藏人,不是看这就知道了。”
我走到那口枯井边上,探头往下看了看。
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子霉味。
但这霉味里头,如果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那一丝丝极淡的、还没散干净的酸臭味。
那是炼制乌金散必然会产生的废气,哪怕处理过,也逃不过我的鼻子。
“来人,拿绳子和测重石来。”我吩咐道。
很快,几个黑冰台的卫士就拿来了工具。
我让他们把绑了石头的绳子慢慢往下放。
绳子一点点滑下去,直到手里的绳子一松,石头到底了。
我把绳子拉上来,用尺子量了量长度。
“三十五尺。”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鸿胪寺的营造图纸拿来。”
李斯这会儿也跟过来了,满头大汗地递过一张泛黄的图纸。
他是廷尉出身,这种档案管得最严。
“陛下请看。”我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口井是前朝留下来的,图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井深四十尺。可咱们刚才量的,只有三十五尺。”
“淤泥?”李斯插了一句嘴。
“五尺厚的淤泥?”我冷笑一声,“就算这井枯了一百年,也积攒不下半人高的淤泥。除非这下面有人故意填了东西。”
我捡起刚才那块石头,再次扔进井里。
“咚。”
声音很闷,不像是在敲石头或者泥巴,倒像是在敲一面蒙着厚皮的大鼓。
“听见了吗?”我看向嬴政,“这下面是空的。有人在三十五尺的地方,架了一层板子。而且为了防震和隔音,用的是那种软木夹层。”
嬴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手按在了剑柄上。
“章邯,派人下去。”
“慢着!”
就在章邯准备点人的时候,我一把拦住了他。
赵高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脸忠心护主的样子:“姜尚宫,您这就多虑了。既然发现了贼窝,那自然是要赶紧拿下的。咱家这就带几个身手好的奴才下去,替陛下探探路,省得脏了各位大人的手。”
他说着就要往井边凑,那眼神闪烁得厉害,哪怕藏得再好,我也看出来他急了。
这老狐狸,平时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今天这么积极,非奸即盗。
“中车府令,您这身娇肉贵的,下去要是磕着碰着,陛下还得心疼。”我皮笑肉不笑地挡在他面前,“再说了,这井口这么窄,要是下面有点什么机关,您堵在口子上,那是上不去也下不来,多尴尬。”
“你……”赵高被我噎了一下,那张白面团似的脸皮抽搐了两下。
我没理他,转身走到井边,蹲下身子,指着井口那一圈不起眼的青砖缝隙。
“陛下,您眼神好,看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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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凑过来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在那青苔掩盖的砖缝里,横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透明丝线。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丝线连着井壁内侧的一个小卡扣。
“这是‘连环弩’的触发线。”
我站起身,觉得后背发凉,“这设计我在古书上见过类似的。只要有人顺着绳子下到井底,身体重量一旦超过那层隔板的承受力,或者是碰到这根线,井壁四周就会瞬间喷出火油,紧接着就是火石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