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剥落的最后一张皮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十块巨大的冰鉴散发着森森寒气,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讯氛围推向了冰点。

赵高跪在泥泞湿冷的地上,身后的两名禁卫军像铁塔一样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他的发髻散乱,那身象征着中车府令威严的黑色官服此刻沾满了泥点,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眼睛,却还在滴溜溜地乱转,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毒鼠,正在寻找着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只要那件衣服还在……只要那证据毁了……

“咣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

这并不是谁发出的号令,而是赵高。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被两名壮汉按着的阉人,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爆发力。他趁着蒙毅转身去查看那个死士的瞬间,身子猛地向下一沉,肩膀一缩,用一种近乎脱臼的方式挣脱了左边卫士的钳制,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连滚带爬地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炭火盆撞了过去!

他根本不是想逃,也不是想救那个死士。

他是想毁尸灭迹!

那个炭火盆是为了给行刑的烙铁加热用的,里面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通红刺目。赵高这一下是用尽了全力的,甚至可以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哗啦——”

火盆翻倒,通红的炭火瞬间滚了一地,火星子四溅,腾起一阵灼热的烟尘。

而赵高,竟然顺势就往那堆滚烫的火炭里滚了进去!

“嗤嗤”的皮肉焦糊声瞬间响起,他这是拼着把自己烫掉一层皮,也要把他那身官服的下摆给烧个干净!只要衣服一烧,上面残留的微量化骨水痕迹就彻底死无对证,哪怕是神仙来了也验不出来!

“想得美!”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出于本能先动了。

刚才用来激那个死士皮肉的一坛烈酒就在我手边的案几上。我抄起坛子,连封泥都来不及拍开,直接照着那坛口一掌拍碎,然后双手举起酒坛,照着在那堆火炭里疯狂打滚的赵高就泼了过去!

“滋啦——!!!”

白烟瞬间暴起,如同平地炸起的一朵蘑菇云。

一股子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刺鼻的酒气,再加上炭灰扑腾起来的尘土,瞬间呛得人睁不开眼。

“啊——!!!”

赵高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这声音凄厉得简直不似人声,在大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大冷天的,那一坛子酒可是刚从冰鉴旁边拿起来的,透心凉。泼在滚烫的炭火上那是灭火,可泼在他刚才被火烤得滚烫的皮肤上,那就是“激皮”!那种冷热交替的剧痛,比直接烫伤还要疼上十倍!

再加上地上还没完全灭透的火星子被酒气一激,瞬间窜起几簇蓝色的火苗,这滋味绝对够这位中车府令喝一壶的。

蒙毅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黑得像锅底,大喝一声就要冲上去拿人。

“别碰他衣服!那是证据!”

我大喊一声,从腰间摸出刚才顺来的那把割肉用的小匕首,趁着烟雾还没散,也不管呛不呛人,一个箭步冲上去,在那满地打滚的赵高屁股后面狠狠踩了一脚。

这一脚正好踩在他那拼命想要掩盖的宽大官服下摆上。

“姜月见!你敢——!”赵高在烟雾里嘶吼,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脚踝。

“你看我敢不敢!”

我手起刀落,“刺啦”一声脆响。

锋利的匕首直接划破了那厚重的锦缎,将那块带着密密麻麻焦痕、还没完全被炭火烧毁的布料,硬生生地割了下来。

直到这时候,蒙毅的大手才像是铁钳一样,一把掐住了赵高的后脖颈子,像提溜一只死狗一样,把他整个人从那一堆狼藉的炭灰酒水里提了起来,狠狠惯在地上。

“跪好!”蒙毅怒喝一声,长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高满脸都是黑灰,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被烫起了好几个燎泡,头发也散了,还在往下滴着混着炭灰的酒水,狼狈得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我手里那块破布,声嘶力竭地冲着嬴政的方向喊冤:

“陛下!陛下救命啊!姜月见这是要杀人灭口!这炭火盆明明是她踢翻的!奴婢只是想护着陛下不被火星溅到啊陛下!”

“我踢翻的?”

我站在一旁,抖了抖手里那块还沾着酒渍、泥水和炭灰的黑布,冷笑一声,“赵大人,您这倒打一耙的本事,比您这伺候人的本事强多了。都这时候了,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嬴政站在几步开外,身上披着的大氅连一丝灰尘都没沾上。他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赵高,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说,这是为了护朕?”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那个死士喉咙里的咯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高哆嗦了一下,赶紧跪爬着调整姿势,也顾不上膝盖底下的泥水和尖锐的炭渣子扎进肉里:“回……回陛下,正是!昨儿个夜里,奴婢去巡视随行的铁匠铺,想看看咱们的车马有没有修缮好。那打铁的火星子乱飞,奴婢一时不察,这才烧坏了衣裳。奴婢怕陛下责怪奴婢仪容不整,这才不敢声张……这衣服上的洞,全是火星子烫的!这就是个意外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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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铁匠铺?”

我走到旁边那张用来放刑具的桌案前。

那上面有个大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看起来浑浊不堪的水。那是刚才用来给烙铁降温用的石灰水,因为船上潮气重,为了防腐防虫,也为了处理一些刑讯后的污渍,这玩意儿备了不少。

“赵大人,您是当陛下傻,还是当我傻?”

我端起那个瓷碗,一步步走到赵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铁的火星子那是高温碳化,烧出来的洞,那是干的,边缘是硬的,那是布料瞬间变成了炭。但这化骨水……”

我把手里那块布料的一角,慢慢地浸到了石灰水里。

“看好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碗。连嬴政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在布料接触到水面的一刹那,原本只是有些浑浊的平静石灰水,突然像是开了锅一样,剧烈地翻滚起来!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碗里吐信子。

紧接着,一股极度刺鼻的酸臭味从碗里飘了出来,那味道比刚才的白醋还要冲鼻子十倍,甚至带着一股类似臭鸡蛋的硫化气味。水面上迅速浮起了一层白花花的、像豆腐渣一样的絮状物,那是酸和碱剧烈中和之后产生的沉淀。

“如果是火烧的,这就是一块死布,进水顶多湿了。但现在,它在‘咬’这水。”

我把碗往赵高鼻子底下一送,那股刺鼻的热气熏得他猛地往后一仰头,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