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声音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整齐划一,反而因为某种迟滞显得稀稀拉拉,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强行剪开破布。
我甚至没来得及眨眼,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就疯狂弹动起来。
不对劲。
按理说,秦军的弩阵那是出了名的令行禁止,几百张弩机扣动也就是一声雷响。
可现在这动静,乱得就像是这帮人喝醉了酒。
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些露出来的人头。
距离不算太远,加上夕阳最后的余晖,我看见了他们的眼睛。
那根本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瞳孔散得老大,黑眼仁几乎占满了眼眶,而且那眼皮子底下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胸口起伏,那种频率太快了,而且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点上吸气,同一个点上呼气。
这哪里是士兵,这分明是一群被药物控制了中枢神经的傀儡。
“曼陀罗。”
我脑子里瞬间崩出这三个字。
刚才护城河里那股子甜腻的味道不是白来的,那水面上飘着的雾气,就是高浓度的曼陀罗萃取液挥发出来的致幻剂。
这帮守军站在城墙上,风正好把雾气往上吹,他们这就是在集体吸毒!
“趴下!”
我吼了一嗓子,身子比脑子动得快,一把就把还要拔剑的嬴政按在了车板上。
与此同时,我的手伸进了随身带着的那个牛皮药箱。
这箱子是我用来装应急药品的,里面除了金疮药,还有一大包用来给尸体防腐消毒的高纯度生石灰粉。
这时候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哪怕是石灰迷了眼也比被弩箭射成刺猬强。
我抓起那包石灰,看准了风向。
现在的风是从河面上往城墙那个方向吹的,正是上风口。
“蒙毅!把所有的水囊都扔出去!就在车前三丈!”
蒙毅虽然不懂我要干什么,但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尤其是这种要命的时候。
他二话不说,抓起车上备用的几个大皮水囊,抡圆了胳膊就甩了出去。
“噗!噗!”
水囊落地摔裂,里面的水激了一地。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把手里的石灰粉包朝着那滩水砸了过去,手里的火折子顺势一点,把用来包裹石灰的油纸引燃。
“刺啦——!”
生石灰遇到水,那是瞬间就能把鸡蛋煮熟的热度。
只见车前那一片白烟像是炸开的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
本来那护城河上的雾气是凉的,这下子被生石灰放出来的滚滚热浪一冲,原本那种慢悠悠飘着的毒雾瞬间被搅得翻天覆地。
高温带着石灰粉尘,顺着风就被卷上了城头。
“咳咳咳——!”
城墙上那些本来还像木头人一样的士兵,瞬间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种高浓度的碱性粉尘钻进喉咙里,就算是神仙也得咳出眼泪来。
原本瞄准我们的弩箭,因为这一阵剧烈的咳嗽,手一抖,全都失了准头。
“嗖嗖嗖——”
那箭雨终于落下来了。
但不是落在我们身上,而是像没头苍蝇一样,稀里哗啦地钉在了我们马车前面十几步远的空地上。
那箭尾还在嗡嗡乱颤,看得人后背发凉。
“好险……”蒙毅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刚要从掩体后面探出头。
就在这时,城楼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动了。
徐福手里的拂尘猛地一甩,那张看起来道骨仙风的脸上,此刻全是狰狞。
他指着护城河里那像血一样红的水,声音尖利得像是夜猫子叫魂。
“血水入城,大秦将亡!此乃天谴!尔等还要犹豫什么?杀了这两个妖孽,方能平息祖先的怒火!”
这一嗓子,带着他在宫里练出来的所谓“神音”技巧,听得人耳膜生疼。
那些士兵虽然被呛得够呛,但毕竟中毒已深,脑子本来就不清醒。
被他这么一吓唬,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鬼神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那几个领头的弩手,眼睛里的迷茫又变成了那种狂热的杀意。
他们强忍着咳嗽,重新把弩机端了起来,这一次,准星死死锁住了我们的马车。
“天谴个屁!”
我骂了一句脏话,这时候什么宫廷礼仪都见鬼去吧。
我一把抓向嬴政腰间。
“借你的剑一用!”
嬴政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那把象征着天子威仪的泰阿剑就已经到了我手里。
这剑是好剑,青铜铸造,剑身打磨得像是镜子一样亮。
尤其是靠近剑柄的地方,因为常年被嬴政摩挲,那块铜光亮得简直刺眼。
我不是要上去砍人,我是要这光。
这个时候太阳正好挂在西边,就在我们身后一点的位置。
我单膝跪在车板上,双手握着剑柄,不是为了劈砍,而是把那明晃晃的剑身当成了一面镜子,微微调整着角度。
这种几何光学的把戏,在现代是个初中生都会,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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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的剑!”我大喊一声。
这一声喊,其实是为了吸引那个领头弩手的注意力。
就在那个领头的小校下意识看向我的瞬间,我手腕一抖,精准地把那一束凝聚了夕阳余晖的强光,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