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出了镇,贺峥沿着泥泞的土路往贺家村方向走。
雨时下时停,风一直没歇。他不知疲倦,也不觉得困,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模糊的路,脚下一步深一步浅。
怀里那包泥土被他用体温焐着,外面湿冷,里面却似乎残留着一点点地窖里最后的气息,焦苦的,绝望的,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
天亮又天黑。
他浑身泥泞,头发板结,手上的伤口泡得发白溃烂,嘴唇干裂出血。只有抱着泥土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终于,在第二日黄昏,贺家村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他没回自己家,径直去了村后山腰那片向阳的坡地。那里安静,能看见远处的田和自家的屋顶。
他放下那包泥土,用手,用捡来的石片,开始挖坑。动作很慢,却很稳。
坑挖好了,他将那包着泥土的衣衫,轻轻放进去,抚平,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人。
然后,他一捧一捧地将挖出的土回填。没有墓碑,没有香烛,只有一个小小的、微微隆起的土包,在渐沉的暮色里,安静地伏在山坡上。
贺峥跪在土包前,伸出手,轻轻按在那尚带湿意的泥土上。指尖传来大地微凉的温度。
雨后的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低呜咽。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
天彻底黑透,星光稀疏地亮起来,落在他沾满泥土、血污和泪痕的脸上,映不亮那双空洞的眼。
贺奶奶找上山坡时,天已黑透,只有她手里提着的旧灯笼,晃出一小团昏黄的光。
她看见自己那一向脊梁挺得笔直、天塌下来都不皱眉头的孙子,正佝偻着背,直挺挺地跪在一个新堆的小土包前。
灯笼的光扫过他侧脸,脸上泥污狼藉,眼眶却是骇人的红肿,那双总是亮着执拗劲的眼睛,此刻空茫茫地望着坟头,像是魂都被抽走了。
贺奶奶颤巍巍走过去,没说话,先将灯笼插在一旁,从怀里摸索出早就备好的几根线香、一叠粗糙的黄纸钱。
她蹲下身,用灯笼里的火苗点燃了香,插在坟前松软的泥土里。
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很快被夜风吹散。她又开始烧纸钱,一张一张,看着火舌舔过纸边,卷起,化作灰烬。